與自己同行 ~ 妍甄

 

有一天,一位朋友急著約出來見面。原來她意外懷孕了,她不確定要不要把小孩生下來,見面後她談到種種煩惱,從生涯規劃來說,這實在很「意外」。她想到她跟先生因工作分隔兩地、懷孕初期沒自覺所以曾服用成藥、剛結婚一切都還不穩定,等等……,朋友列出各種自認可以生、不可以生的理由,在比較的天平上,搖搖擺擺。為了解決不確定感,這段期間她把所有能獲取有關懷孕知識、相關社會資源,蒐集羅列,為的就是定奪心中因意外懷孕需通盤調整的人生設定。

事實上我沒有小孩,也沒有經歷過認真計畫養育下一代的心理階段,對這攸關她未來的決定與眼下的焦慮,我實在很難說什麼。她談到為了這件事已跟先生吵到無法對談。但相較於我這個局外人,我只能聽她滔滔不絕陳述種種「可能性」,除了意識到作母親竟要面臨這麼多的適應嘆為觀止外,我無話可說。

朋友一股腦講完後,我表示我實在不能為她做甚麼,但提議來做一種排列感知練習,或許有用吧!我向她說明,由我代表他,由一個布偶代表她的小孩,請她在旁邊看著這一幕。我朋友完全不了解排列,我也沒多做解釋,朋友出於焦慮又沒有別的辦法,便答應了。

當我進入代表的角色的時候,有別與我朋友在陳述這件事的躁動,以及語氣上的自我解嘲與不停玩笑。代表呈現的態度非常的嚴肅(但不是沉重),媽媽屏氣凝神地盯著小孩,想感知下一步要做什麼。這是一種沈吟的姿勢。彷彿在思索是否要進入某個重要承諾。在看著小孩看了非常久之後,媽媽一把把小孩跩在懷中。

我停在這裡,問我旁邊的朋友她現在有什麼感覺,她說:你好嚴肅,我都被你嚇到了。我回應道:「我代表的是你,剛剛的畫面是說你對於生小孩這件事,內在的態度很嚴肅。」我跟她說,那換你來當一下我這個位子。她有點驚慌的回應到:「我不會,我不知道你剛做了什麼。」不過她還是同意了,之後,她「代表」自己,看著代表小孩的布偶。她看著她的小孩看了非常久,隨著她看著小孩,整個場域越來越沈靜了。過了某一刻,她輕鬆的笑了。

結束後,雖然我們還是在幾個事務性問題上,討論了一下不同選擇,在安排上的方式,但是她再也沒有焦慮反覆提問自己到底要不要生了,我也並沒有追問她的決定。空氣的氛圍是輕鬆的,談話在這樣的氣氛中結束。

對我來說,排列最首先的神奇之處,就是貼近自己。僅透過前述的感知交流當中,排列過程沒有任何的說明,也沒有加入和解語與肢體移動,運用的只是以「時間」當工具(跟好朋情誼間的信賴感),讓代表與當事人在無聲當中開放感知。

還有一次,我與另外一個朋友提起排列工具,這位朋友表示她有興趣,她想用這個工具了解到,她為何總覺得她會跟不適合的對象戀愛。因為現場有其他人,我請一個人代表她,一個人代表「適合她的對象」。在排列的呈現上,「適合她的對象」總是緊緊跟在她身後,但她總是往反方向走,永遠看不到適合她的人。

這個排列超出朋友本來的自我認知,但更讓我深刻的是她在旁邊觀看的情緒轉折。我的朋友一開始表現得很驚訝,在我向她說明這個畫面的意義後,我再請場上的人互動一下,她又看著畫面良久,之後她笑了出來。我問她說,你還想要繼續(求解)嗎? 朋友沉吟了一下跟我說:「你跟我說的排列方法應該真的很能解決問題,但是我想停留在剛剛的明白當中,剛剛的明白讓我心滿意足,我察覺我絲乎並不想再繼續(以排列作進一步探詢)。」事實上,當我朋友表示她想停留,並自我思索一下時,她的臉上忽然浮現輕鬆與光彩很具感染力,我不禁羨慕起她很享受自己生命的自在。

當人們「認領出自己」,就是在心底體會「原來這就是我!」本來替自己設定的標準會瓦解。「對」與「錯」、「同意」與「不同意」會立刻變得次要。原來陳述問題的結構也會立刻受到撼動,當問題結構顯得薄弱,煩惱也少了一大半。「認領出自己」就是察覺自己心中既存但本來不自覺的事,並接納這就是我。無論現有的矛盾與困難還有多少,「體認自己」這件事,本身讓人感到滿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