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我的拼圖 ~ 妍甄

我曾被憂鬱困擾非常久,從高中起就常陷入無法解釋的悲傷漩渦,嚴重的時沒來由哭個好幾天,陷入一種癱瘓的狀態。若又遭遇現實挫折,讓我失去平衡的憂鬱更加深我的困惑與孤立,周遭的人不能理解,我對自己也無法自我解釋。

記得有一日我憂鬱、失神地走在路上,目睹一隻哈士奇犬被汽車撞擊,我先被狗淒厲的慘叫驚擾,然後看到碩大的狗先驚慌亂竄再頹然倒下,狗臉面對著我。我嚇傻了,大量鮮血泊泊自狗口中流出,狗身漸浸在一攤血中。我瞬間感到,沒有比「內出血」更適合形容我所遭遇的憂鬱撞擊。在這個衝擊的畫面下,我不禁自問:「如果憂鬱是內在受創,喜悅像血一般緩緩流出體外,我將加速走向死亡嗎?」

當時的我認定:「世界的背後盡是悲傷,快樂的人只是天真,他們不明白事物的真相。」拜潰堤的憂鬱所賜,我順流而下,花了好幾年在宗教哲學捕捉先賢對生命的看法,也與不同身心靈治療團體接觸,在不是心甘情願的面對自我的情況下「半推半就」回溯過往的創傷經驗及生命重大事件而有些成長,當等到我接觸家族排列,我已大致從被悲傷襲擊而癱瘓的狀態中好轉,可能是習慣自己的悲觀,加上沒有重大的衝擊,我再沒想到以憂鬱為議題進行排列。直到有一天,一個偶然的家排練習為我帶來極大的啟發。

在這個小練習中兩人一組,一人擔任自己的代表,另一人擔任另一位代表。為了自我探索,排列師先不向大家揭露另一位代表代表甚麼。排列進行時,我首先注意到自己用愛慕的眼光看著對方,我覺得對方十分可愛,渴望更親密地接觸她。對方也看著我,她也喜歡我。對方代表則感受到,儘管她喜歡我,但我內心透露出一種對愛的渴求,這種渴求給她壓迫感讓她想逃走。於是當我走向她,她就遠離我。我順從內心另外一種衝動,我對她跪下,我仰望她。這時她更自在也願意讓我靠近,我開始哀傷掉淚,看著她,我覺得她很熟悉,好似父親。再看,我覺得對方宛如我信仰的天主,之後她懷抱我的頭,我察覺當我在她懷中更緊密,悲傷也更潰堤。對方表示表示,她當我向她下跪時她最滿意,這是她最喜歡我對待她的方式。我跪在她懷中哭了一下,我感受到自己想站起來,於是我站起來直視她,我依舊喜歡她,但似乎人一站起來眼淚就止了,我有一種新鮮的體悟,就是當我平視她時候感覺很好,我其實不需要追逐她。我對向她跪下、或是追逐她的互動方式都十分熟悉,我最不習慣的互動就是直視她,我意識到我捨不得見她遠離我。

排列結束後,排列師公佈夥伴擔任的角色,這位神秘的代表,代表「自己最常出現的情緒」,也就是我的悲傷!

我恍然大悟,赫然發現,我把自身最常出現的情緒—悲傷,當成神一般來信仰。這個排列沒有涉及動力,但昭顯出我在性格上的取向,涉及到我內心深沈自我價值觀選擇。排列所呈現的我習慣向悲傷臣服,然後陷在裡面無法自拔,當我渴求愛時,悲傷遠離我,我無法忍受生活裡沒有悲傷,就再追逐上去,於是我老擺脫不了憂鬱。這解析了我過去的經驗,每當我進入新的階段(譬如在新職場發展新的人際關係),產生新的對愛的渴求,我的憂鬱就要發作,因為我在潛意識中追逐悲傷,我習慣在這個時候向她臣服以冀求她留在我身邊,習慣以悲傷作為我對旁人愛的表達。我還回想到,當我因為憂鬱發作而接受治療協助時,治療過程通常都會涉及重新認識我對他人的愛,我透過追逐悲傷的過程中擴展自身對愛的認知。就這般,我與我自己的悲傷產生一種循環依賴。

這個排列本身只花了幾分鐘,卻提供我深刻的洞見,如果沒有排列,我很難察覺自己微妙的心態。也無法識破自身對於悲傷的崇拜,遮蔽我對「神」的認識,也形成自我的形象的盲點。「將悲傷視為最重要的事」形成我篩選訊息的依據,我無法以合適的彈性,忠於原初的感觸來面對悲傷,可以想見經年累月下來,這會如何影響我的判斷,並以此形塑我自身環境。

這種「偶然的洞見」也讓我明白,遇到困難時尋找援助,是以搏鬥的姿態挑戰痛苦,為了不被打倒而努力求生自然有不凡的意義,但是能在日常生活中平靜的探索,其實能納入更多的現象觀察,得出更整合的自我形象。當在平穩中感到如何慢慢累積內心資源,便開始對自己正「活著」感到欣喜感恩。

憂鬱某時期對我何其沈重,像鬼魅一樣趨之不散,幸運的事,不同時期都有人對我的憂鬱提供階段性解答,每種解答與幫助都促使我重拾破碎的自我,憂傷就好似某段人生旅程的機票,助我一片片拾起自我的全貌,以成為旅程的紀念。如今我有了新的洞見,我現在可以出於自己的意願,直挺挺的站穩腳步,直視我的悲傷,對她說:「你不再是我的主宰,從今以後你可以做我的僕人為我服務,或是,你也可以離開我。」